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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,那一枚槜李

来源:解放日报 | 周华诚  2019年07月24日07:51

去年夏天,做地产生意的杰西卡邀我去她的工作室饮茶。工作室十分宽敞明亮,透过落地玻璃,可以望见钱塘江波澜壮阔地向东流淌。茶桌上,就摆着槜李。我们就在这茶桌边上坐下来,开始聊天——当然,后来我们谈到了槜李。

杰西卡向我们示范槜李的正确吃法:用两手轻轻地揉搓,然后在槜李的皮上揭开一个小洞,就口吮吸,就把李子里面的一汪水吸去了。

这是我第一次知道,世上还有可以吸的李子。从前我只知道某?#20013;?#31548;包子是这样的吃法。

杰西卡告诉我们,这是她一位桐乡的朋友,专程开车送到杭州来的。这种水果不仅产量极少,保存时间也极为短暂,因而是娇贵的水果。你要是问个北方人,知不知道槜李,那十有八九是没有听说过。

夏天,大江在高楼的窗外浩荡东去,我们都记住了槜李以及槜李的滋味。

后来我到了梧桐——街道名字以植物命名的地方。不仅街道的名字,那里的很多地方都是用植物命名的:桐乡,桐之乡?#29627;惶以按澹一?#30427;开的村庄。望文生义,便觉此地甚好,草木欣盛,瓜果飘香,可以久留。

直到钻进一片果园之中,才真切觉得,这是一?#20013;?#31119;。

我的?#33539;ィ?#26525;叶之间,隐现一枚枚深红的果实。此时已经过了槜李采摘最繁忙的时间点,尚留在枝头的果实如同漏网之鱼,而搜寻漏网之鱼,更有一种捕获的快乐。这里是槜李果园,槜李——是啊,我并不知道会在另一个夏天,与槜李相见。

园中四面,都飘浮着一种成熟果实才具有的香甜之味,馥郁的气息笼罩在你的周围。

营养学家玛丽恩·内斯特在著作中说:“假如你没尝过刚刚摘下的水果,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美味。”事实上,假如你有幸尝过还没有从枝头摘下的水果,你就会知道水果店里的一切都不值一提。

当我这样做的时候,我就发现那感觉简直太美妙了,无与伦比。那枚槜李简直太完美了,猩红的颜色,暗示着它已经完全成熟,它如此妖艳欲滴,汁液饱满。然而它在高处。它藏在两根枝丫之间,我只好伸出手去,摘到之后,轻轻地?#20142;?#19968;下果皮上的白霜,迫不?#25353;?#22320;整个儿抛入口中。“嘭——”那是一次快速地爆裂,浆水四溢,随即整个口腔便被一种香甜的感受所充盈。

我这样边采边吃,吃了好几个。成熟的果实有一种类似于别的成熟事物的美好。它们呼吸很重,吐露各种迷人的气息,告诉人们甜美多汁的秘密,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时刻——爱默生曾说过:“李子终其一生只有10分钟最好吃。”

歌颂一枚水果,并不比歌颂一位?#23454;?#26356;轻浮。

更何况在这个村庄,槜李已经成为大伙儿的骄傲,从以前只有十来户人家种?#29627;?#21040;现在有五百多户人家。整座村庄?#20004;?#22312;果实成熟的香气之中。不管你是坐着小船,在长山河中穿行,还是脚蹬布鞋,在千亩槜李园中徜徉,这香气都萦绕着你,裹挟着你,牵引着你,让你觉得这个夏天,是一个美妙的时间。

农户们清晨五点多钟就来到了果园,此时天色尚早,他们使用一种特制的工具(竹竿的一头开叉制作成爪形)温柔地采摘枝头的果实。娇贵的果实无法承受太大的暴力。哪怕是一次轻微的落地也不?#23567;?#36825;样的采摘行动,就像黎明?#26087;?#19968;样温存,缓慢而动人。一座村庄与一座果园一起?#37027;?#37266;来。到了中午,他们把一筐一筐铺垫着蕉叶的果实运送回家,然后开着车子送到城?#23567;?#20154;们都在等待着这种美妙的水果。到了夏天,没有什么水果可以比槜李更诱惑人们的味蕾。在若干年前,即便是几十里外的人们,都只能听说过槜李,却吃不上它——仿佛它只宜存在于人们的传说和想象中。太少了,太珍贵了,能吃过的?#21550;?#31455;是少数。大多数人只能依靠想象力完成对槜李——这种珍贵的水果——迷人的品尝过程。

现在这个村庄的生活,因为槜李而变得饱满?#36879;?#32654;。数十年前人们只觉得槜李产量不高,难以伺候,而蚕桑价值甚高,于是纷纷砍了李树,种了桑树。而今河东换了河西。蚕桑已至低谷,而五六十元一斤的价格,让槜李一果难求。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,只为了品尝一枚槜李的甘美。

如果把历史再往前推,我?#24378;?#20197;发现,槜李的历史比我们预想的要更为久远。“该地出产的槜李,早在春秋时代就有名……”这是一篇刊登于1957年《浙江农学院学报》的文章《浙江桐乡槜李品种的调查研究》。类似这样的文献甚多。1937年,一个叫朱梦仙的乡贤,重修了一部《槜李?#20303;罰?#26080;疑成为槜李界此后100年的经典著作。同样,还是在民国,郑逸梅写过文章《漫谈槜李》:“(槜李)产地在桐乡南门外,?#20351;洞螅?#28982;限于一隅,栽植之区,只三十方里,移种稍远,?#37117;?#20943;逊,甚至肉质沙而无浆。”

令人赞叹啊——桃李不言,下自?#29978;琛?#32780;我以为这里的“桃李?#20445;?#19968;定专指的是槜李了。歌颂槜李的诗文几乎可以收集成一本书。槜李不言,下自?#29978;瑁?#37027;么多文人墨客,为这一种地方小品种的水果,不吝笔墨之费,不惜赞美之?#29301;?#30041;下华美篇章,除了一个原因,不会再有其他,便是这种果实实在是太美了。

我相信正是这种歌颂与传扬,才使得这生长“限于一隅”、产量一直很低的槜李,还能一脉相?#23567;?#20195;代相传。千百年的光阴似水东流去,——那不说话的槜李,在世间留存了下来。

“难以捉摸的美味,而这些正是它们最宝贵的地方,因而不能庸俗地量产,不能被买卖。”在亨利·梭罗眼中,世上最美味的水果都蕴涵着这一品质。然而,有什么可以最终抵抗时间的淘洗?

那些喧嚣的,匆忙的,潮流的,功利的,热闹一?#20445;?#36720;动一?#20445;站?#38544;去了,消退了;而那小众的,安静的,默默的,独自美好的,还是留了下来。

这?#24187;?#20351;我感到忧伤: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我故乡的?#25581;埃?#26366;有多少寂寞的小水果,永远地消失了——毛桃、小乌桃、黄壳李、苋菜桃、小杏;菜园里的黄瓜,那?#21482;?#30340;黄瓜;稻田里的土品种水稻……大?#39042;?#27801;,这些都消失了,没有人种了,被时代抛弃了。我有时想,它们到底已经在我的故乡流传了多少年?一千年?几百年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仅数十年间,它们就前赴后继地消失了。似乎这是一个小个性无法容身的时代,你只要随大溜就好了,只要随波逐流,还可以享受群体的红利与令人迷醉的荣光;而如果只是一枚弱势的水果,?#31449;?#26159;要被?#34164;?#30340;。

如果,我是说如果——你是一枚槜李,你能坚持做自己吗?

你能默默地,独自地,甜吗?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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