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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么乐意做一个捕光者 ——访辽宁文学馆“夏天好书”入选作家陆梅

来源:中国作家网 | 庞滟  2019年07月23日09:11

陆梅  儿童文学作家、《文学报》主编。中国散文学会理事、副秘书长。上海市作协理事。上海市优秀新闻工作者。以写作青少年文学和散文为主。著有《像蝴蝶一样自由》《无尽夏》《天堂来信》《一个人的童年》《梦想家老圣恩》《你好,童年》《沿?#23613;貳?#26102;间纷至沓来》等。曾获中国出版政府奖提名奖、陈伯吹儿童文学奖、冰心散文奖、冰心儿童图书奖、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大奖、中国桂冠童书等。长篇小说《格子的时光书》荣膺2014德国“白乌鸦奖?#34180;?#38271;篇小说《当着落叶纷飞》被改编为同名电影。

庞滟:祝贺您的长篇小说《无尽夏》入选辽宁文学馆“夏天好书”暑期书单,给小朋友?#24378;?#21551;了一扇?#35272;?#21448;诗意的夏季窗。您说过“我是一个慢写论者,慢的好和局限我也一概领受?#20445;?#24744;的日常工作状态?#19978;?#32780;知是繁忙和琐碎的,如此“慢写作”是对快节奏生活的有意反拨吗?写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
陆梅:谢谢庞滟!我当然也希望又快又好,但?#24378;?#32780;不得,又对自己有要求,“慢写?#26412;?#25104;了我的命运。客观因素确是时间上的捉襟见肘,我的本职是报社编辑,每天有海量文字在你眼前晃,还不断收到出版社和作家们寄来的新书,我单位的办公室,几个空座位都被?#33402;?#29992;了,上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拆看的文学?#21448;?#21644;书。周一到周四忙碌工作上的一应事务,尽量匀出周五给自?#28023;?#21097;下的周六周日我已经累趴下了,再也不能像多年前那样?#24515;堋?#25361;灯夜战?#34180;?#22914;此年复年,时间纷至沓来,而我仍然只是一个慢写者。

说到写作的快和慢,我比较赞同刘绪源的观点,他曾奉劝年轻人“宁?#19978;?#22696;如金地少写,也不泼墨如水地多写?#20445;?#20320;去书店看看,铺排的书,简直眼花?#26376;遙?#26377;的写作者一口气推出几个系列,连书的封面都是相似的,三胞胎四胞胎多胞胎的样子,这样的书,我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。我宁愿相信顾炎武的“文以少而盛,以多而衰。?#20445;ā?#26085;知录》)有时候我们选择“不写?#20445;?#23454;则是为了“写?#34180;?#25152;谓厚积薄发,我更欣赏这样一?#20013;?#20316;姿态。与其为写而写,刷存在感,书店里多一本掺水的书,不如慎待手中?#21097;?#23569;写无妨。

所以写作于我,其实就是一种寻找和指?#24076;?#23547;找指认生活中那些被忽略的、被遮蔽的、不被善待的、被遗忘和过滤了的种种,和灵魂有关,和精神的浩淼有关,和人性、尊?#22799;?#33267;内心的安宁有关。我写下它,感觉那道光影线就会往明亮处挪一挪。这么想来,我是多么乐意做一个捕光者。

庞滟:读您的作品,能感觉到很注重少年的精神成长。主人公大多是情感?#25913;濉?#25935;?#23567;?#29233;幻想的少女,表?#33267;?#22806;部现实世界对她们的心灵冲击或启?#23613;?#20070;中的两个女孩有原型故事吗?您想表达哪些深刻的寓意?写这部关于少女成长的小说来自哪些灵感?

陆梅:这本书,如果要给一个年龄段的话,是写给告别童年的孩?#29992;?#30340;。大抵是小学行将毕业、站在初中门口的孩?#21360;?#25105;的前一本小说《像蝴蝶一样自由》出版在2016年,里面有个十岁女孩老圣恩,有我女儿的原型。出版社在封?#33258;?#24341;了作家徐鲁的话:“这是一部儿童文学少见的、风格奇崛的‘哲学小说’。作者巧妙构建了一个现实与幻想的秘密通道,在这里,十岁女孩老圣恩与《安妮日记》的主人公安妮·弗兰克相遇了……”也就是说,这部“蝴蝶书”里,我做了一次时光穿越,让中国女孩老圣恩和《安妮日记》的作者、十三岁死在纳粹集中营的女孩安妮有了一场心灵漫游。书出版后,在获得文学挚友们的十?#25370;?#23450;后(满分十二分),也“冒犯”了一些人对标准儿童文学的认定,那个未说出的潜台词是:“这不像我们以为的儿童小说。”好吧,如果仅仅只为“像”与“不像”的纠结,?#20197;?#24847;冒犯。我跟责编刘蕾说?#20309;一?#20877;写个老圣恩的故事,完全现实里的人生,给生活中的老圣恩一个童年告别的礼物。

这就开始了《无尽夏》的写作。确实也想一试有扎实细节和丰沛故事的现实小说。但写着写着我觉得不对劲,一开始的设定,是写一个女孩的童年告别,她跟妈妈去海边度暑假结识一个同龄女孩,两个女孩经历了一场冒险,也在经历冒险的同时收获了?#24066;?#30456;惜的友谊和成长的要义。这个不对劲是:你究竟想写成怎样的小说?是通常标准意义上的儿童小说?还是?#35775;?#27010;念里的青少年文学?我脑海里翻出一本本引进版精彩青少年小说《夏天的故事》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《数星星》《鬼妈妈》《坟场之书》……如果是前者,你得滤去一些“不必要的现实问题?#20445;?#20504;是后者,你得做好准备——在儿童文学的语境里评介青少年文学,我们的评论者总有些漫不经心。

我决定按生活本然的面目写,不回避可能的现实问题,比如家庭和婚姻的困?#24120;?#25104;人世界的洋洋得意和自以为是,人在自己不能控制的命运面前如何自处、又如何与命运相处的艰难,死亡突如其来的错愕和不得不接受……这些,一个十一、二岁的孩子也需要面对。十一、二岁,生理和心理上最?#38480;?#30340;年龄,身体在发育,心智还混沌。?#25105;?#30340;压力、?#25913;?#30340;期待、周末习以为常的补习,连同身体拔节时的窘困不?#21097;?#31616;直像大山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他们自身的困顿已经够多。实际上这个年龄段的孩子,玩游戏、上QQ、?#21561;縭印?#30561;大觉,基本是他们唯一渴盼的乐趣。

那么还需要文学干什么?你以为的文学能影响到他们吗?有一种说法:给儿童以想象,少年以理想,成人以希望,这就是真的文学。在中国,反而是学龄前的儿童最天马行空,最有想象和探索世界的热情,一旦上了学,小学毕业升入初中,儿童长成少年,本该最?#20889;?#36896;力、生命力的阶段,却遭遇不同层级的压抑和压制。投射到原创儿童文学的写作和出版,也是低幼和儿童这两个阶段的绘?#23613;?#31461;书最热闹和纷?#21097;?#30456;对能与?#35775;?#38738;少年文学比肩的优秀少年小?#31561;?#23525;落。

我尝试走进这一年龄段孩子的心灵。写成怎么样看运气,门前冷落就算是自己和自己对话。小说里十岁的女孩莫莉跟十一岁的老圣恩说:“我爷爷说,爱有很多种,?#25913;?#20043;爱是最本能最原始的,如果你有巨大能量,你可以创造和发明爱,这跟年龄?#36824;?#31995;,我觉得这话酷极了!?#34180;?#22914;果有一?#20013;?#20316;,能够让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既能感受日常微物之美,又能贴近天地自然;有能力静下来内观,学会和自己相处;能?#25417;?#21892;知识,?#21561;?#35265;生命中的光和亮,那么这就是我心目中的“真文学?#34180;?/p>

庞滟:您小说的语?#24895;?#26377;音乐感的跳跃,使语义在漂浮中充满韵味,优雅而质感,浑然天成的清淡与悠远。在《无尽夏》里,您写了各色草木?#34987;ǎ?#38405;读中能感受到满纸清香气息,这些草木与女孩们的成长有着某种关联或是暗喻吗?

陆梅:谢谢你说到草木!和人类比起来,我其实更愿意和草木待在一起。?#21494;?#36824;有写作,我得以在文字里继续和草木为邻。我的一个作家朋友黑陶写过这样一?#20301;埃?#27491;是我的心声,容?#33402;?#24341;片段:

“熟悉陆梅的人很容易发现,她的身上,有着很深的植物情结。她的诸多书名,像《生如夏花》《当着落叶纷飞》《辛夷花在摇晃》等,即可证此。现在回想起来,和陆梅初识,就在浙东某处溪滩的古树?#30452;摺?#36824;记得,初见那片清新蓊郁的溪林时,人群中的陆梅,有顿然发亮的眼神……陆梅前世,就是一株植物——在那个时空中,雏菊、桔梗或辛夷,应该就是她的姐妹。她这样自述:‘我的每一次出行,总忘不了对一朵花、一株草、一棵树的投注。?#21494;阅?#20010;地方的回忆,也常常是融入了某种植物的回忆。’确实,对于故乡?#23665;?#22905;记住的,是华长路的水杉,是老家门前?#24378;?#21021;春灿烂绽放的紫玉兰;对于?#38470;?#22905;倾情的,是维吾尔女子用来描眉生眉的‘?#28388;?#26364;草’;还有浙江的香榧、丹东的橡树、东京的银?#21360;?#35199;班牙的橄榄树,往往,‘站在树下看天,?#31168;?#33258;己也成了树的一部分,美得舍生忘死’。她‘发愿想写一本我的《植物记》’,她承?#24076;?#25105;和树的感情,早已融进了心灵。我的成长,我看世界的眼光,我性格里那一部分神往自然的因子,肯定和树有关。’”

因了对草木的偏爱,我特别愿意在文字里给予它们重要位置——也是使命,乃至命运。比如写小说《格子的时光书》时,我以鸭?#25386;?#20316;引子,鸭?#25386;?#33457;蓝莹莹,顶着晨露而开,只开一上午,太阳一出就凋零了,一如小说里女孩格子和男孩小胖的叹息:原来美的东西都不长?#20882; 弧?#20687;蝴蝶一样自由》里是彼岸花和星星草,彼岸花实有,意寓此岸与彼岸的永不相见,而星星草是我的虚构,星?#21069;?#19968;闪一闪,为了灵魂的温暖,不惜从天幕跌落,宁愿摔成碎片,也要落到人间……;还有乡间蔓生野长的阿拉伯婆婆纳,朴素却有着强劲的生命力,田间、?#30860;亍?#23665;冈、坟头,到处是云母般?#20102;?#30528;蓝光的小碎花,它们就像我爷爷的生命。在我的下一本散文书里,它们会直接出现在书名里。

庞滟:读您的小说,会给人一种澄澈的人性哲思。在“爱”与“死”的矛盾思悟里,少年成长中的焦虑、虚无与?#24039;?#26356;?#38498;?#37325;与?#30475;猓?#23492;寓着对青春的哲思与生命的追问。这是您对青春生命中苦难意识与承担力量的独特思?#21450;桑?/p>

陆梅:谢谢你的评价。《无尽夏》里有一位?#30333;?#23478;妈妈?#20445;?#22905;说过这么一?#20301;埃骸?#19968;直来,她自认为是在给孩子写作,可当她写着的时候,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?#30475;?#30340;‘儿童文学作家’。她很?#19981;?#22312;文字里思考——思考生和死,信仰和尊?#24076;?#25112;争,灾难,美,自由,清洁,爱,唤?#36873;?#31616;直像在走迷宫,兜?#24213;?#36716;,寻寻觅觅,可总也走不出——也许,这就是所谓的文学里的人生吧。放开了想,难道我们每一个人的现实不也如此吗?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,对一个孩子来讲,一切都还刚开始。妈妈想不好在慨?#26087;?#21629;的时候,怎样让今天的孩子获得美的能力,怎样不以偏概全地面对(看待)一场战争、一个灾难,又怎样让孩?#30001;?#36523;处地为他人的生命着想?当你在时间里走着的时候,怎样不因为恨而消磨掉爱的能力、唤醒自己的能力,怎样再累再忙还能始终保持内心清?#21097;?#27491;直?#23631;迹?#24576;有理想……”

诸如此类的思考,大抵也是我本人的写照。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领地,自己的声音、气息、风格、表情,乃至命运、经历、一?#32439;?#26469;的坚守和探索……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文学世界。那么给孩子写作之于我的动力在哪里?#35838;以?#22312;一篇文章中表达过我的观点:“儿童文学作家和成人文学作家一样,也需要知道自己的来处,需要了解那些先行者筚路蓝?#38138;?#36807;的足迹,而后,你才可能看清来路,才可能建立起自己的坐标——你为孩子写作,你同时也在为辽阔的心灵世界写作,那些成长中的孩子,随着这指引,?#21561;?#21040;远方、有信有爱、有觉醒和悲悯的能力,用美的心唤醒人的心,进而真正地完成人们的生活。大抵,这才是有筋骨、有道德、有温度的写作。”

庞滟:这是一部献给孩?#29992;?#30340;成长之书、草?#23616;?#20070;、心灵之书,您用绣球花的别名“无尽夏”来作为书名,有哪些寓意呢?

陆梅:我也借小说里超?#26029;不?#28145;蓝绣球花的作家妈妈和渔村会算命的瞎眼老婆婆之口——她家种着满院子的绣球花——多次提到这?#21482;?#30340;寓意,这里就不剧透了。我的一个心情:写下了,赋予了,唤醒了,自在自为地长大了,然后?#31449;浚?#33457;开有期,花落有期,它们又生长在了纷纭的时间里,和我渐行渐远。多么好,这才是生气远出的草木世界,而我们,也因为有过不一样的投注,从一朵花一株草一棵树那里发?#33267;?#33258;己。

庞滟:您这部书的责编刘蕾说过,面对光影流彩令人眼花?#26376;?#30340;当代儿童文学,您清醒地保持着一种超然淡定的姿态,尊重童年的智力和审美,尊重文学对人生的价值和意义。未来您有哪些创作计划?请您帮儿童文学作家推荐一些您?#19981;?#30340;书目吧。

陆梅:不敢计划,只?#26032;?#24930;写,写到哪里,写成什么样,都未可知。小说永远是小说,生长在现实之外——如果我们满意了自己的人生,那还要小说做什么?如果我们不满意自己的人生,小说还可以做什么?眼下,我只能以如此设?#22987;?#21169;自己。

最怕列书目。很难列出一份“?#28304;蠡断病?#20070;单。尤其写作者都有自己的阅读喜好,“我之?#23478;?#24444;之砒霜?#20445;?#32780;我们的偏爱也总在变动中。要不说说我最近读过的有印象的书吧,比如奥登的随笔集?#24230;窘?#20043;手》,角野荣子的儿童小说《?#28156;?#30340;森林》,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《打开》,?#24049;病?#23041;廉斯的小说《斯通纳》,王安忆的《考工记》、刘绪源的《少年人文读?#23613;罰?#24819;看、还没来得及看的《鸟类的天?#22330;貳ⅰ?#26641;的秘密生活》、《苏轼十讲》……好书太多,还是留点时间看书去吧。

庞滟:感谢您接受本次访谈!祝您笔下涌现出更多少年成长的故事,这也是读者们的热烈期待!

陆梅:谢谢庞滟,也谢谢辽宁文学馆抬爱!借角野荣子一句话送给爱书的孩?#29992;牽骸?#38543;着你不断阅读,你会在大脑中渐渐建立属于你自己的字典,当中那些文字,将成为你人生中的能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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